
大中祥符七年,北宋的开封城夜色正浓。酒楼檐下一轮圆月挂在天边,街上商贩渐渐散去,只有酒席间还传来阵阵笑声。有人举杯,摇头感叹:“李贺那句‘天若有情天亦老’,说了一百多年,居然没人接得上。”坐在一旁的石延年听见这话,放下酒盏,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亮,略一沉吟,轻声说了一句:“月如无恨月长圆。”席间骤然一静,紧接着惊叹声四起。
有意思的是,这句随口而出的下联,并不是凭空而来。它背后牵着的,是唐宋两百多年间文人心境的变化,也是一个英年早逝的“诗鬼”,和一位北宋才子隔空完成的对话。
一、少年李贺,从洛阳寒门走向“诗鬼”之名
时间要往前推回到唐代宗大历五年,也就是公元770年。那一年冬天的洛阳,城中风很冷,洛水边的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。就在这座曾经鼎盛一时的东都城里,一个看似普通的婴儿出生在没落的宗室人家,他就是后来被称作“诗鬼”的李贺。
从血统上说,他的确出自唐宗室,但到他这一代,所谓皇族身份已经剩不下多少实在的好处。家中清贫,门第虽旧,实权全无。日常起居不过粗茶淡饭,衣物也谈不上奢华,甚至连“尊贵”二字都沾不上边。
不过,有时命运就是这样矛盾。物质上的拮据,却逼出了精神世界里的锋利。李贺自小身体羸弱,常常咳嗽不止,脸色苍白,可眼睛却很亮。母亲耐心教他识字读书,父亲偶尔会提起唐室先祖的旧事,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自豪。这些零碎的记忆,一点点在少年心里积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。
七八岁左右,李贺已经显露出不寻常的记忆力和想象力。读过的文章,他往往一目数行,转头就能背出大半。不少乡邻还以为是夸张传闻,直到有一次小小的宴席上,他被大人们半是玩笑半是考校地让他作联。瘦弱的少年略微沉吟,竟说出了那句: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
这话一出口,席间一片静。短短十个字,把送别的萧瑟、人世的无常、天道的高远全搅和在一起,让在座的大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。有人端着酒盏,低声嘀咕:“这孩子,将来不得了。”
不久之后,这个名字就传到了长安文人的耳中。韩愈在德宗、顺宗、宪宗几朝辗转做官,眼界极宽。他第一次见到李贺的诗稿,据说看着看着就按捺不住,放下笔案拍着桌子说:“此子有奇骨!”在当时的文坛,这几乎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之一。
韩愈的赞赏,让李贺一下子被推到聚光灯下。洛阳、长安之间,逐渐多出了一个常被提起的名字。酒楼里谈诗论文时,时常有人说起:“那小李的诗,真是怪得很,也好得很。”
然而,名气上去了,生活却没见多大起色。家道依旧清寒,父亲早逝后,家中更是入不敷出。李贺时常寄居在亲友家里,带着诗稿和笔砚东奔西走。夜深人静时,窗外风声呜咽,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下那些奇崛冷峻的句子,身体的病痛和内心的郁结一层层叠加,慢慢酿出一种别于常人的审美。
二、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一联写尽命运与时代
谈起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离不开那首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。从史实来说,洛阳北邙山一带确有汉代金铜人移徙之事,这是李贺取材的基础。他把一个被迁移、被冷落的金铜仙人写成了有血有肉的存在,让它自己开口叙述,从汉家盛极而衰,讲到宫阙倾圮的寂寞。
这首诗大约作于元和年间,那时李贺二十六岁左右。唐宪宗在位,表面看起来,王朝还维持着一定的秩序,可经历了安史之乱后的唐帝国,已没有开元、天宝时那股底气。藩镇割据、宦官专权、赋役繁重,这些问题像暗流一样潜伏在四处。
李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,对权力和命运的敏感程度,比一般人要高得多。他的身世使他对“皇族”“宗室”这类字眼有一种别样的体会。他既不是手握兵权的大宗室,也不是寒门小卒的彻底放弃者,而是夹在中间,既看得见辉煌,又触摸不到实权。
在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中,他让金铜人站在时间的尽头回望汉家气象:“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这一句,放在当时的语境里,含义极重。所谓“天”,在传统观念中往往象征最高的秩序、至高无上的力量。天理不言,天道无私,是儒家、道家多次强调的东西。
可李贺偏偏来了一句“若有情”。试想一下,如果这高高在上的天也有悲喜,有怜悯,有不舍,那它面对人间的兴衰荣辱,还能若无其事吗?“天亦老”三字,像是顺手拔掉了一个时代的幻觉——连天都会被这些情感消磨得衰老,人间一切又算得了什么?
不得不说,这种思路在中晚唐诗歌里是偏锋的一路。它既不只是宫怨离愁,也不是单纯的边塞慷慨,而是一种带着冷静自觉的悲观。李贺没有直接指斥谁,也没有写具体的政治人物,他只是用汉家金铜人的口吻,暗暗照出唐帝国身上的裂纹。
再看他的人生遭遇,就能理解这句诗中的那股刺痛。元和元年前后,他赴长安参加科举,外界普遍认为以他的文名,登第不成问题。谁知偏偏有人揪住“贺”字不放,说“贺”和“祸”谐音,不吉利。朝中有人借此发难,劝其避讳。这样的说法听着荒诞,却真真切切地影响了他的一生。仕途受阻,让他从一线希望跌回尘埃。
此后几年,他辗转于洛阳、长安之间,以文为生,靠诗酒交游维持生计。身体的病痛更加频繁,咳血成了常事。对一个心高气傲的青年来说,这种无力感比贫穷还难熬。于是,诗歌成了他的反抗方式,但也是他的自我消耗。
很多后世读者常常把“人间正道是沧桑”一并归在这首诗里,这是明显的误传。那句其实是现代作品,和李贺无关。李贺真正留下来的,是少而精、怪而峭的那些句子,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只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句。它真实地出现在元和年间的文人世界里,和当时的政治背景与个人命运紧紧拧在一起,绝非无本之木。
公元806年左右,年仅二十七八岁的李贺因肺疾去世,时间大概在元和初期。他一生未能真正踏入仕途高位,留下来的,主要是那些被同辈人觉得“怪诞”的诗篇。等到他入土时,这个被韩愈看作希望的少年,已经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,只剩文字还在慢慢发酵。
三、盛唐无人对得上,这句上联为何难以“接招”
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之所以在当时没有下联,并不是因为唐人不会对句,而是很多人不愿随便接这一招。盛唐、中唐的文人,讲究的是气象宏大、胸襟开阔。李白要“骑鲸归去”,杜甫心心念念“致君尧舜上”,王维在山水之间寻找“性本爱丘山”的安静。就算到了大历、贞元年间,诗风虽有转变,但总体上还是以昂扬为主。
在这样的氛围里,这样一句带着冷峻宿命感的句子,会显得有点“不合群”。很多人读到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心里会服气,却不一定愿意顺着这股悲凉往下写。因为下联一旦写错,就会显得轻浮,或者削弱原有的意境。
对联讲求对仗严谨,字面上要工整,意象上要相应,感情上还要承接得住。上联说“天”,说“情”,说“老”,三个层次叠在一起——空间的高远、人的情感、时间的消磨,一个比一个难接。下联若只是找个“地”“人”“少”之类的字眼来对应,顶多是形式上的工巧,很难与之同气相求。
另一方面,当时中唐文人面对的现实困境,和李贺的个人困境并不完全相同。杜甫有流离失所的痛,但他依旧把希望寄托在“王室之材”。白居易虽直言敢谏,却仍强调教化作用。很多人不愿彻底走到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的极端意象中去,他们对这个帝国还有一丝期待。
所以,“无人对上”,在某种意义上也是“无人愿对”。这句上联,就像一块锋利的石头,扎在人们心里,很难找到一个既能回应,又不至于显得低了一头的下联。
值得一提的是,唐代并没有明确记载有谁专门为这一句对过下联,至少在现存文献中,没有可靠的文字记录。后世那些所谓“某某大诗人曾对过几种下联”的说法,多数是坊间附会。能被后世记住并反复争论的,最终也只有一个石延年的“月如无恨月长圆”。
从时间来看,李贺卒于元和十一年前后,而真正匹配的下联,要在两百多年后才出现,这个空白本身,就是唐宋之间气质变化的一个侧影。盛唐的豪迈,中唐的忧思,晚唐的凄清,到了宋代,慢慢转成了一种更偏向理性、自省的情绪。从“天亦老”到“月长圆”,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,还有整个知识阶层心态的转折。
四、北宋石延年:“月如无恨月长圆”的来处与妙处
说到下联,就要说到北宋的石延年。他生活在真宗、仁宗年间,大致在公元十一世纪上半叶活动。史书对他的生平记载不算太多,只知道他曾任地方官,工诗文,才思敏捷,喜好在酒席间即兴应对。
关于那次“对联传奇”的细节,后世的记载略有差异。有的说是在开封的宴席,有的说是在地方官署的聚会,不过核心情节差不多:席间有人感叹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无人对出,下语惊世。石延年略带醉意,望着窗外的月亮,说出“月如无恨月长圆”这一句,众人听后大为赞叹。
从对仗上看,这一句确实严丝合缝。“天”对“月”,一高一低,一宽一圆,都是传统诗文中常见的意象。“有情”对“无恨”,一正一反,既是情感层面的呼应,又有微妙的转折。“亦老”对“长圆”,则把时间感拉出来对比:天因有情而衰老,月因无恨而长圆,似乎在暗暗说,人间一切困顿,多半困在一个“情”“恨”字上。
不得不说,石延年的这一笔,既顺着上联的逻辑,又悄悄给了一个不同的答案。李贺笔下的“天”,因为看得太多,感受太深,终究逃不过被岁月消磨的命运;石延年笔下的“月”,如果真的毫无怨恨,就可以在圆缺更替中保持某种意义上的“长圆”。这并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长久不变,而是一种心境上的圆满。
宋人的思考习惯,和唐人有明显不同。唐诗强调气势和感觉,宋词、宋诗则更强调理路和体察。石延年的这句下联,其实带着很浓的宋人气质:不直接否定悲凉,但在悲凉之外,再添一层理性和自我调适。
想象一下,当时的酒席上,有人听完这句下联,忍不住拍案笑道:“这一来,就算是替李贺那句话安个心了。”旁边有人附和:“天有情则老,月无恨长圆,人若晓得个中意思,也就不必和自己较劲了。”几句闲谈,在当时不过一时兴起,但对后世读者来说,却成了一种颇耐咀嚼的解释。
需要强调的是,这样的传说虽带有一定文学加工痕迹,但石延年确曾作“月如无恨月长圆”一联,对句之事在宋代已经广为流传,名家评点中多次提及。与一些完全虚构的轶事不同,这一段对联故事的主体,是可以在文献中找到印证的。
从更大的时间尺度看,这两句联语一上一下,夹着唐宋两朝的历史。上联出自一个身处王朝中后期、前途受阻的宗室子弟之手,下联出自一个相对安定年代里的士大夫。一个觉得连“天”都要老,一个却还能说出“长圆”二字,这背后是两种时代氛围对人心的塑造。
有趣的是,当后来的人再读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月如无恨月长圆”时,往往已经不再刻意区分唐与宋,只把它当成一句自然完整的联语。很多读者甚至误以为这是同一时代的作品。事实上,它更像是两位文人隔着二百多年在说话:前者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,后者给出一个略带安抚意味的回答。
如果从文史角度细究,这种跨时代的“接力”,在中国文学史上并不算多见。大多数名句,一旦形成固定形式,很少再有后人能无缝地插入。李白、杜甫的诗很难有人接。偏偏李贺留下了这样一个“半空中悬着”的句子,给后人留了一线手艺发挥的空间,也让石延年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印记。
遗憾的是,石延年本人并未因为这一句对联而在史书上占据太大篇幅。他的名字更多地被这一句所带出,反而显得有些寂寥。某种意义上说,这又是中国文人命运的一种侧影:文字比人更长久,名句比作者更牢靠地活在后世。
从大历五年的冬天,到北宋都城的一席酒局配资世界门户首页,两百多年的时间,在这十几个字之间连成一线。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写尽命运之重;“月如无恨月长圆”,点出一丝心境上的通透。它们一悲一缓,一冷一温,相互牵扯,又彼此成全,在历史的长夜里,为后来人留下一道别具意味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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